狼圖騰崇拜能否使國家富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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應該不會,它充其量只能導致少數「人狼」霸佔國家大部分生產工具、資源和財富,造成極端的貧富懸殊。如果這些半人半獸的「人狼」向國外張牙舞爪,更會受到國際社會的制裁,招致國家的淪亡。

一個神話

狼圖騰崇拜是由一個托名姜戎的人,在他所著《狼圖騰》一書中所鼓吹的思想。該書是一本虛構的小說式神話,它的文筆拙劣,內容造作反智,邏輯錯謬,目的是要提倡一種新法西斯主義。坊間對《狼圖騰》已有不少評論,龍行健更著《狼圖騰批判》一書,對《狼圖騰》作出深入而有系統的批判,在這裡我們不用重複他們的討論,可以專注《狼圖騰》提出的中心論題。

《狼圖騰》雖然採用了小說的形式,但卻不能掩藏作者其實別有用心,書尾附錄一章古古怪怪的「理性探掘」,洩露作者的用心不在於文學創作,而是說教。書中顯示作者無法運用理性,有效地說明他的意念,使別人了解掌握,故此他便訴諸動物本能、神祕力量和幻想,利用神話的方式,使人接受這個意念。姜戎的信念是:只有邪惡才可以領導中國走上富強的道路。這是一個難於啟齒的道理,難怪作者要使用假名,以小說的形式,苦心臆造一個神話,來傳播他的「硬道理」。

新法西斯主義

這個狼圖騰神話的思想主線,並非姜戎自己首創,而是抄襲法西斯主義,《狼圖騰》的基本論調與第一次大戰後意大利的法西斯主義雷同。墨索里尼憎惡和平,他相信人類要不停戰鬥,才能晉升成為高貴的人種,而領導人類進步的,都是曠世的梟雄,如凱撒、亞歷山大、查理曼、拿破崙等人。姜戎則譏嘲「溫良敦厚」的人為等待屠宰的羔羊,他認為人類必須經過鬥爭,才可以從野獸進化到「文明狼」,繼而達到終極的「文明人」。姜戎崇拜的人物是成吉思汗和他的將軍,這群大漠暴漢在數百年前代表中國遠征歐洲,宏揚中國的科技,促進人類的文明發展。

「法西斯」一辭來自拉丁文的fasces,這字可譯為「權斧」,傳統的權斧是用一條紅色的皮帶,把幾枝白樺木捆成一個圓柱體,再在柱身上部安裝一柄斧頭。權斧是權力的標誌,它象徵團結所帶來的力量和審判權,故此,意大利法西斯主義者便採用這個古羅馬符號來象徵他們的精神。姜戎則粗劣地捏造了「狼圖騰」,用小說疑幻疑真的煙幕,使讀者誤以為有充分證據顯示狼圖騰真的出自蒙古文化,遠古華夏文明也是以狼圖騰膜拜發跡,甚至世上值得一提的民族都是崇拜狼圖騰的,所以不但有「草原狼」,還有「海洋狼」、「陸地狼」、「商業狼」、「太空狼」...... 。

無可否認,姜戎也有投入自己的努力和創作,除了把法西斯主義包裝成擁有中國特色的神話外,他還改造法西斯主義,使它切合中國現時的特定處境。法西斯主義的政治理念是使自己成為最強的國家,而達到這個目標的途徑是團結一國民族,攻擊侵略其他民族。《狼圖騰》雖然倡導強國,卻沒有強調與其他國家的矛盾和衝突,它的側重點是城市人與農民的矛盾,用姜戎的術語就是「工商狼」和「農耕羊」。可能姜戎認為在侵略其他國家之前,中國必須先改造成具有侵略力的狼國,所以他便專注於國家內部的情況。

根據姜戎的分析,中國有9億人口是農民,他們人數眾多,佔用大部分土地和資源,但農業的總產值卻遠不及工商業,明顯地農民是國家富強的負累。他認為歷代治國首要安頓農民的國策都是錯誤的,受到狼圖騰啟發,姜戎建議我們必須以凶殘和貪婪的衝動來主導我們的思維,在狼圖精神的引導下,經過30年的苦思,他得到的結論是:一定要把農民改造成人狼,若有不願做人狼、或無法適應的人,便讓他們在優勝劣敗、適者生存的原則下被淘汰吧。姜戎在書中長篇累牘地去描繪「狼」和「羊」、「狼文化」和「羊文化」,使這些意象深深植根於讀者的心靈內,成為他們道德想像的一部分。這些來自大自然的對立符號,可以預備人心,讓我們更容易接受農民的土地被搶奪、悲慘地走上死地的情境。

狼圖騰象徵邪惡

狼圖騰不是提倡勇敢和開拓的精神,因為二者都是人擁有的德性,而人類比任何生物更充分地表現這兩種德能,所以根本無須膜拜其他動物精靈。姜戎明知這個道理,所以他赤裸裸地明說狼圖精神就是凶殘和貪婪。書中透露這個狼性或獸性其實不是野獸所獨有的,人也擁有這個獸性,只是被儒家之類的羊文化壓抑著,這個「美好」的品性便無法建立起來。姜戎用獸性來理解人的凶殘和貪婪是不正確的,因為人的凶殘和貪婪遠遠超越野獸的行為。當我們看見某人殘暴的行為,良心產生無以名之的厭惡,覺得這人已不是同類,不配稱之為人,只好叫他做豺狼或野獸,這種用法是一種修辭學,其實這人連禽獸也不如。可是姜戎卻按字面意思來解釋這個修辭,然後證明野獸獵食的行為是正當的,並有助大自然取得生態平衡,人類痛恨狼乃是出於自己的無知和恐懼,其實,我們要學習狼的凶殘,才可以進化成「大寫的文明人」。他的解釋雖然沒有誤解狼,卻誤解了人,因為人除了不須向狼學習勇敢外,也不須向狼學習凶殘,《狼圖騰》不是描述羊文化的漢人滅絕狼群和破壞草原的嗎?可見深受羊文化薰陶的漢人,他們的凶殘程度遠遠超越狼,並帶有自毀性。

基督教稱這種凶殘為邪惡,人生下來便帶有這種邪惡,基督教把它解釋為原罪,人要控制原罪,才能發展一個文明人道的社會。姜戎卻唱反調,提出邪惡可以強國和發展高度文明,為人類作出貢獻。

姜戎為邪惡強國論提供的合理化解釋是,凶殘和貪婪是狼的本性,上天造狼如此,我們便不能責怪狼,並且狼在生態平衡上,扮演著一個無法取代的角色。如果沒有狼,眾多可惡的黃羊便會吃掉整個草原,使草原變成沙漠,到時依靠草原生活的生物都會全數死亡,在這個邏輯下,狼凶殘地獵殺黃羊,就是替天行道。

姜戎的解釋犯了兩個嚴重的錯誤。首先,道德只應用在人的身上,不會應用到野獸的行為上。我們只會說某種動物對人類有益或有害,而不會說某種動物有道德或無道德,當然我們會因某種生物有害而憎惡它,甚至用它來象徵邪惡,例如猶太教用蛇來象徵魔鬼,但有知識的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比喻,蛇是一種生物,不是沒有形體的魔鬼。同理,我們也不可以因為人與野獸有相類似的行為,便把這些行為合理化。大自然某種雌蜘蛛會把和它交配的雄蜘蛛吃掉,作為營養補充劑,我們是否也贊同女人可以生吃他的情人,然後奪去男人的財產呢?

其二,有用不等於有道德。無可否認,世上有些人喜歡做邪惡的人,社會暫時亦沒有辦法把他們教育成君子,宗教亦無法感化他們歸正。如果這些惡人沒有犯法,我們作為有道德的人,便應給他們機會,並幫助他們改善。我們也得承認,惡人有他們的社會功用,在某些特殊的危機中,我們需要惡人來做某些無法避免的惡事,但當時機來到的時候,我們便要懲罰這些不法的惡人,以正法紀、以儆效尤。

邪惡無法強國

人類追求的文明和幸福是真善美,而在生活上則是與社會及自然和諧共處。道德律是一套幫助人達到這些理想的準則,一個道德越是完善的社會,人民越會感到幸福和快樂,越會無私地貢獻自己的力量,而國家自然變得富強。邪惡力量只會使人變得愚蠢和凶暴。以姜戎為例,他成功捏造一個流行的神話,卻在書中多處流露一種愚昧。他視儒家文化為中國人的桎梏,阻礙他們的進步,所以他要打倒儒家,給它最後一腳,把它踢進棺材去,再釘上蓋子,然後轉而崇拜狼圖騰。

其實,文化只會是遺產而不會是負累,如果一個普通人發現自己的文化中有些缺點,別國的文化有些地方比自己優勝,他可以取長補短,而無須全盤唾棄自己的文化。姜戎自己卻從儒家文化的枷鎖,轉移到狼圖騰的枷鎖,可見不是傳統文化捆綁他,而是他的愚昧捆綁他。又例如最凶惡的狼群也不能與人類匹敵,按姜戎自己在書中描述,自私無知的漢人在短時間內,便把草原的狼群滅絕。可見,人遠遠比狼優越。但姜戎卻挑動我們的同情心,然後叫我們去崇拜被我們打倒的狼,並嘗試說服我們,必須藉著失敗者的精神才可以進化成「文明人」。我們不禁要問:如果狼性這麼優越,它們豈不要先比人進化成大寫的文明狼?由此可見,作者愚昧的程度!

邪惡破壞團結,它實在無法建立強大的社群。以殘暴和恐懼作為政治手段,只可以暫時團結國民,若說能夠征服別國,也只是一時,最終各個民族會起來推翻暴政,並設法克制這個暴族。姜戎不但不了解社會學,他對現代歷史的詮釋也十分乖謬偏激,他把歐美民族視為「西方狼」,屬狼圖騰的一支,但我們卻從來沒有聽聞他們崇拜狼圖騰,或提倡用凶殘和貪婪來強國。恰恰相反,歐美各國都是以人權宣言來立國的,他們相信這是強國的唯一方法。他們到處征戰和進行貿易,按照他們自己的解釋,他們不是為了生存而獵殺其他民族,而是為了促進文明和有效地管治世界的崇高理想。當他們看見各國人民正處於半野蠻和半文明的狀態,正如姜戎所追求的「文明狼」,好像半人半獸一樣,作為人類的先進,他們便有責任以文明和法治教化這些半野蠻半文明的民族。無論你是否相信他們的解釋,他們的確是這樣相信,而非相信姜戎所說的狼圖騰。如果中國不幸真的以邪惡來強國,把自己變成半人半獸的狼國,遲早會被國際社會制裁,甚至招致亡國之災。